sublexical 的个人资料性先进的亚词汇加工:只许胡折腾,不许折腾胡。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工具 帮助

日志


11月10日

在两份简历之间

下载了一本《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来看,头20页,如果我是出版商,我觉得这个书的构思很妙,作者生活经历和元素,都运用很好。
我常常在历史的穿越中,感到个人确实很渺小,历史往往是偶然性的组合。最近,阅读一些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英国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教育的资料,如果翻译成中文,与中国建国初的气象相似,与文革中革命输出的青年气质相通,我们今天批评的大陆民族主义与愤青,也有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代的英国爱国青年的心胸。
这是两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一个是历史是什么?一个是历史的极限在哪里?看柏林墙的评论,最恶心的莫过于凤凰卫视的论调,这也不对,那也不客观,到底有没有个谱?最好玩的是,南都发的一个评论:一个没有墙的世界。
 
继续投简历。
 
10月29日

唐德刚先生逝世

上来更新博客,悼念唐德刚先生。他撰写的《胡适口述自传》,曾经是我六郎庄时期的枕边读物。他的学问风格,个人感觉世故、人心与学理均沾,和自己身边的很多朋友风格接近。特别是他嘲笑沙坪坝时代,韩国义士刻苦读书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本周写了两篇评论,一篇是约的稿子,关于英国民族党的分析,我写了5000多字,工作时间大概是5个小时左右,主要是查对资料费时间。两篇文章中间买了Paul Kenndy的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Great Powers,2.99镑。提这本书,是因为自己写的英国民族党,也用了几段长时段的历史总结,这种文风在Kenndy和许多评论英国帝国历史的作家、历史学家作品中常常出现,我也是积累这些时间的阅读,尝试写这么大跨度的总结。深刻感觉历史,或者学术的,宏观与细节之间,张弛自如,需要功夫。在这点上,有一些历史大纲的写作,是很见功力的。唐德刚先生的老师,郭廷以先生的《近代中国史纲》,就是一本读起来有滋有味的经典,可以与朱德熙先生的《语法讲话》媲美。
 
另,唐德刚先生是安徽合肥人,如今安徽人,成为我心目中越来越大的一部分,领袖如锦涛书记,美女有周涛,学者有唐先生,文人还有陈独秀,帝王有朱元璋,首富有比亚迪老板,忘了名字,还有诗人海子。希望曾笠也能折腾点什么出来,比如水稻专家、黑老大、打黑局长、举重冠军什么的。昨天与母亲聊天,说温州人神话,其实不稀奇,只要是中国人,都是能吃苦要赚钱的,比如温州人进不了英国,东北人就开始自己的神话。而在温州地区,江西人、安徽人也开始了自己吃苦赚钱的神话,而先来者歧视后来者的故事,也在各地各国开花。因此,我相信上帝,特别是传教士心中的上帝,他对一切人都一样。
 
10月13日

两部十几年前的周末电影

 
最近一直找回忆这些电影,基本上是中央电视台或者省台周日播放的译制片。
有一部,我完全忘记了名字,应该是英国片,以我当时独自一人,突然看到后来发现是部恐怖悬念片之后,浑身发抖,惊恐之下,想不起来情节了,或者说,直到现在,还想把那个故事从脑子里抹掉,不愿意去回忆。不过那片中刻画了印度和英国的关系,这是我现在时常感兴趣的话题。
10月6日

贵族学问

语言学,曾经被一个朋友叫作贵族学问,他是安慰自己。可惜我现在暂时要拿它来吃饭,借用一位买了游艇的朋友的话,这是个“赔钱货”学科。其中语言心理学,其精致,对脑力的挑战,只有埋下头去,才知道其中的道心惟微的境地。然而,西方人,以美、英、荷、德、法等研究国家,居然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发展出这么一套精深的学问,实在是令人佩服。中国在这里的崛起,任重道远。
 
去国日久,十四年前,我在昌平园的图书馆,第一次被袁毓林师一篇《认知科学背景上的语言学研究》,招安入门,当年的周日上午的明媚阳光,依然在记忆中,使得以后的燕园岁月,有了一种顽强的寄托;十年前,入周晓林师门下攻读这门学问,点点滴滴,乃至走两步,停一步,退一步式的游学,领受到了中国当代最后的语言心理学训练;到今天,就教于比利时人斯文(Sven)先生,感受其简练如桐城文章般的学术风格,这一段比八年抗战更久,比中共廿八年建政一半的学术生涯,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状态,我恰恰处在红军丧失了根据地,四处游窜的岁月里,把声调研究进行到底,就是我学术生涯的延安了。
 
在离开中国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次感动,而心态近乎哀鸣,学术志向、研究能力、个人意志、性格弱点、人格缺陷,在一次坦率的自我剖析后,在那一刻曾经袒露无遗,残存的只有朱德熙先生给所有北大中文系轻狂后生的鼓励:眼高手低比眼低手低强。
 
尹大哥面向大海,高呼一声:奋斗。这也是曾笠小友,在咿呀学语时期,扫荡了优先路9号四单元客厅、卧室、卫生间、储藏室之后,面对厨房发出的口号:呀,呀,呀。
 
“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10月3日

当你听到汉语单音节

假设是这样子:在300毫秒内,大量的同音字被激活,此时这些同音字没有被深度加工,大约过了100毫秒内,音节频率效应才开始出现,最终使得同音字中单字频率最高的备选项,达到了最强的激活程度,从而抑制了其他同音但是低频的备选项。
9月3日

职业Q&A

我说声调研究可能需要提出一些有意思的问题,这个话题才会蓬勃起来。导师说也许是。我觉得是个鼓励。家里说混口饭吃才是要务;而我以示逆反,偏要摆出纯学术的臭架子。现实的问题,就是笠笠怎么办?
其实简单,笠笠可以做我的实验对象。
我想到的问题是:为什么人类不能够像海豚一样,通过声音的频率来交流,而是发展出了元音、辅音丰富的系统来。日本RIKEN有个人是研究鸟语的,应该很有趣。
 
难道真的猛士,都要以牺牲家人为代价?
 
8月29日

马克思说的

这个马屁精受了英国君王的贿赂,让他批评法国大革命,就有如他在美国问题的开头时被北美殖民者收买以赞美他们,这个假扮自由主义者对抗英国君王的家伙,只是个彻底下流的资产阶级
8月22日

夜读书

战战兢兢分析了三天数据,结果还说得过去。周末争取把文章给修改了。
晚上一个人,等到家人都睡觉了,一个人陷在沙发里,左边是一架落地灯,看完了章太炎的《国学概论》关于经学部分,觉得人活一辈子怎么够呢,有那么多的书可以看,却未必天天有这样安静的夜晚,可以独享。
 
吃晚饭之前,看着窗外夕照打在窗前的高树上,有秋天的气息,风吹过来也有点凉。小笠笠却没有像秋天的大闸蟹一样,显出肥美的趋势,这实在是有点遗憾,好在他很活泼。
8月20日

手头这点事情

英语历史和句法研究
intonation研究论文
ERP与dichotic listening
声调加工:知觉和语言加工过程两个领域的研究
声调知觉的认识神经研究进展
英国党鞭制度
英国政坛内部选拔
布莱尔效应论文集
英国资本主义简史,特别是帝国时期历史
《新约》英语版本
英国政治教科书
 
在9月份到来之前,把这些看看。
 
7月30日

Research Interests

来指教来

 

 

Psycholinguistics

 

My research focuses on speech perception, word recognition and language development. Regarding speech perception, I investigate into 1) how lexical tone, the contrastive feature in Mandarin, is represented in mental lexicon, and 2) What is the time course of tone processed in word recognition?

 

My PhD work has addressed these issues and got some preliminary data, showing that the representation of tones is different from that of vowels. This finding supports the mobility of tones, proposed by the Autosegmental Theory (Goldsmith, 1976). This study bridged the gap between studies in psychology and phonology and has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establishment of a universal model explaining prosody in perception and language processing. The proposed research will use behavioral and brain imaging techniques along with a dichotic listening paradigm.

 

Additionally, my research also extends to the field of language development, mainly investigating into visual ability and phonological awareness in Chinese reading. This involves attention, visual perception, and language abilities. Such research is driven by the basic sensory deficit hypothesis (visual magnocellular deficit, Stein & Walsh, 1997; auditory processing deficit, Nagarajan et al 1999, Thompson & Goswami, 2008; temporal processing deficit, Nicolson & Fawcett, 2001) Prosody perception could be used to measure dyslexic symptoms. The main challenge in this work is how to build a casual connection between basic sensory deficits and dyslexia;

 

Linguistics

 

The characteristic Chinese character provides a single writing system to be shared among various dialects, which will usually involve different pronunciations for the same character. In some cases this difference could be dramatic. With some statistics methods, e.g. clustering analysis, mutual intelligence, an index to predict the distance between two dialects could be evaluated (Cheng, 1991, 1996) and will contribute to developing a geographical language map of Chinese dialects

7月24日

段奕宏

断断续续看了《我的团长我的团》和《士兵突击》。看过《 鲁豫有约》访谈,对段奕宏感觉很不错。关于《团长》批评很多,主演段奕宏,觉得这人演戏有股妖气,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上次去伯明翰,试图在饭桌和朋友挑起这个话题和这个人,奶奶的,居然多数人全无兴趣。今天得闲,写点这个人和团长。

  

一个感受就是,90年代很多小说,慢慢渗入到影视界。这个状态已经超越了王朔、刘震云、苏童这样的以人为本的阶段,而是中国当代小说的技巧和理念,进入了中国影视界。比如在《团长》,我看到了格非的《迷舟》。那个内蒙古导演康洪雷,应该说感觉不错。而段奕宏和康洪雷这些人的出现,对我的吸引力在于,他们都是非典型的汉人,一大批新疆汉族演员,给我带来的震撼特别大。

 

另外,看过一些文艺圈人评论团长的,很多是带着准行家的眼光去看的,不是很同意一些高高在上的评论腔。

 

在一个山寨的国度,即使你再不满意,巨大的基础之上,总有一点创意出现的迹象。这种迹象,使得你在对这个国家和文化感到愤懑、批判之后,又带着一种期待。正是两种力量,让人变成了犬儒,而期待常常暗示你要做好妥协的准备,而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擅长扮演总结发言,高一个层次的角色。

 

这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这个博客归入十年读书,也是一种妥协:我又有点想念中国,那些100块钱买一大堆来看的小说,可以让我安安静静地度过很长的一段时光。

7月18日

邓正来体

最近写英文,突然发现自己的中文,常常按照英文来组织,而英文又不好,这应该是典型的“邯郸学步”,也可能是处在一个转型期的征兆。
最近季羡林先生去世,还有任继愈先生去世,两位老先生的书我都读过,前者是散文,后者是关于哲学史。两位老先生都在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出过名,得享之后90年代的余绪,也成就了一批依附而生的文化活动家,其中很多人也成功转型,成为今天的学问家,也许多年后,被碰上大师的位置,身后有吃冷猪肉的待遇。
 
在诸多的文化学问家中,我曾经碰到一种奇异的文体,因为自己现在写作上的苦恼,就想到了它;而文体创始人,因为两位过世的老先生,都和他有交集,因此转上一篇这种奇异的文体共赏析,这仅仅是要把自己研究说清楚的摘要(abstract),看起来已经让我有点“硌牙”,虽然没有“常凯申”之于“蒋介石”那么石破天惊的效果,却也足以让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阅读障碍。不过我大概能够明白,这种文体产生的原因:
1)中文外文都不到家,特别是文言文属于半通不通
2)有文化崇拜心理,但是又没有深厚的文化功底
3)逻辑思维不是很好,舍不得说Yes或者No,中国很多老科学家翻译的教科书,读起来文从字顺
4)对一些原著看的不是很懂,或者仅仅是了解了一下关键词,因此翻译或者撰文时候,容易浮在表面
5)往往故作低回,写一些准“之乎者也”的文字,想开创一种中国特色或主体的学问,逃不出当帝王师的心理
6)没有做过实际研究
 

中国法学近30年来所做出的贡献,可以说成就了一个时代。[1]然而,无论这个时代在中国法学发展史上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都不能构成我们放弃对这个时代的中国法学进行反思与批判的理由,更不能构成我们放弃对中国法学之未来发展做出进一步严肃思考的理由。一如我们所知,在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指向未来之思考的时候,我们必须从理论上洞见中国法学在“当下”所应当承担的基本使命,而我经由研究认为,中国法学在当下的基本使命就是经由一种“关系性视角”和“共时性视角”去重新定义中国,并据此去探究社会秩序的性质和正当性或建构中国自己的法律理想图景。

然而,我在《中国法学向何处去》一书[2]中却明确指出,发展至今的中国法学在总体上无力为评价、批判和指引中国法制/法律发展提供一幅作为理论判准和方向的“中国法律理想图景”,进而也无力引领中国法制/法律朝向一种可欲的方向发展,因为中国法学深受着一种我所谓的西方“现代化范式”的支配,而这种“范式”不仅间接地为中国法制/法律发展提供了一幅“西方法律理想图景”,而且还致使中国法学论者意识不到他们所提供的并不是中国自己的“法律理想图景”。套用桑托斯的“法律与地图”的比喻,中国法学在过去的近30年里——也可以追溯至清末以降——始终是在按照西方的“法律地图”安排中国自身法制/法治之道路的选择。[3]与此同时,这种占支配地位的“现代化范式”因无力解释和解决由其自身的作用而产生的各种问题,实际上最终导致了中国法学总体性的“范失”危机。因此,我们必须结束这个受“现代化范式”支配的法学旧时代,开启一个自觉研究“中国法律理想图景”的法学新时代,中国法学或中国法律哲学努力建构一种“关系性视角”和“共时性视角”去重新定义“中国”并尝试建构“中国自己的法律理想图景”,便可以被视之为这个新时代的开始。

考虑到我在《中国法学向何处去》一书中已经从一般性的角度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研究,因此我将对本文的讨论做以下两个必要的限定:第一,本文所关注的乃是与中国法律哲学基本使命紧密相关的论题,尽管这些讨论也完全可以适用于中国法学;第二,本文虽说也会简        要地论及有关中国法律哲学当下基本使命的问题,但是将更加侧重分析作为这种基本使命之前提的历史性条件亦即对构成这一基本使命的历史性条件以及相关问题予以探究;当然,   对这一问题的讨论本身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是对中国法律哲学当下基本使命的阐释。再者,本文的核心观点主要是围绕着这样三个紧密勾连在一起的维度展开的:一是在重新定义“中国”的过程中建构起一种“关系性视角”,二是在审视“中国问题”的过程中建构起一种“共时性视角”,三是在当下“世界结构”中主张一个“主体性的中国”。据此,本文的具体论述安排如下:第一部分侧重强调“关系性视角”的意义和必要性;第二和第三部分根据这一“关系性视角”揭示当下“世界结构”所具有的强制性支配性质和“两重世界”;第四部分则主要尝试建构一种“共时性视角”,并且根据此一视角揭示当下“世界结构”所具有的双重强制以及中国问题的“共时性”;而在本文的第五部分亦即“结语”中,一方面,我则试图阐明在当下的“世界结构”中“主权性中国”向“主体性中国”转换所可能具有的重要性,而另一方面,我则试图阐明上述历史性条件之于中国或中国法律哲学基本使命所可能具有的意义——这也当然包括我们究竟应当如何认识和应对这一历史性条件[4]

 

6月26日

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今天,布里斯托大雨,我要出趟门。突然想起了这首《短歌行》,作者是曹操。曹氏父子的《三曹集》是我最喜欢的中国文学作品,特别是曹操,读完他的作品,会感到他是一个完人。
什么时候,我读到什么英文的诗歌也有这样雨天出门之前,想看一眼的念头呢?
4月9日

关于理想

有人写文章讽刺这篇文章,关于理想,90年代也成了一个理想主义的时代,很好玩。我是从土摩托的博客上看到推荐的,看完两篇文章,我更加感兴趣是土摩托的角度,他是一个写科普的海归。
 
留学海外,对理想和现实之间多少会学会一点理性的计算,也许英国比美国更加明显,毕竟后者还是一个鼓吹美国梦的地方,英国没有。英国有板球,在复杂的规则习得之后,慢慢从一个运动量不大,外人看似枯燥的运动,不管是运动员,还是观众,都是从容,能够上场还是看场的,都获得一个从容的位置。
 
 
理想在这里很昂贵,不是方便面、地下室和死磕可以实现。在英国,我看到平凡人的理想,突然感到很羞愧,因为原来理想可以这么cheap,这么容易获得喝彩,羞愧之下,转而萌生做一个没什么理想,却收入颇丰的中产就够了。最近读到Alastair Campbell在The Blair Years中写道,"I had a nice life,a young family, a good salary and a growing broadcasting portfolio, so it was not a straightforward decision."
 
来,听一首阿桑的《温柔的慈悲》,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和这首歌,想起了在温州排档吃炒螺蛳、喝啤酒的夏天,还有身边的流浪歌手 。
3月9日

不愿回忆

我常常在心底里克制一种欲望,就是对家庭史的回忆。只有到了做父亲的时刻,才稍微释放出一点。但是最近看到《借我一生》这本书,这种释放也打消了。这是余秋雨先生的书,谈自己的家庭,但是我看不下去,翻看了几页就算过去了。
 
今天读到一个茅于轼先生的《八十自述》,我突然明白了一点原因,茅先生的文笔与情感,相比较余秋雨先生,是朴素而大气,也许是家世有关。余先生,如果按照新中国的划分,家境大概是小工商业者,而茅先生家世不能算是顶尖的名门望族,也是大户人家。他们各自对自己家族的追忆,往往是参照自己人生发展的影子,往往起点与发家之间的落差越大,对家族的情感拔高和事后的寄托越明显,很有层积的历史的味道。与八十自述一样,我曾见看过一本也是关于家族的,作者的儿子,是一位语言学家,现在澳大利亚,我们曾经联系过,对我这个后生很客气。但是,实在抱歉突然忘了书名和作者名字。那本书也很耐读,与茅先生一样,都是杭州人。
 
中国现在,对贵族或者准贵族的回忆逐渐风行,在英国之后,我能够在情感上找到对这种情绪的认同。但是内心里,仍然不愿意加入这种潮流中,因为我还是一个受共产党教育很深的人,而中共的尖端领导人,常常对自己的家庭是从来不提,甚至不惜家破人亡,更不会陷入一种自言自语的低回之中,这点在人性上一种非常超越性,或者独断性的力量。在呼唤人性的人眼里,可能是非常绝情,是喝狼奶的表现。
 
在我看来,却有两个角度,一个是中共尖端领导人都是自觉却不自知的存在主义者,一个共产主义不仅仅是政治理想,而且为中国人的情感做了一次社会试验。这个试验的后果,可能造成了以张海迪、柴玲、章子怡等女性为代表的时代精神,假如这个东西存在的话。
1月11日

[转]名家之阴:读张耀杰的《历史背后》


作者:蒋泥,文载台湾《传记文学》,2008年6期。

人有了一定的成绩就足够自负,以为地球离开他就不转了,可见得他有多重要——这样的感觉尤其在顺境中强烈。那些胆敢冒犯他的人,同样会受到回敬。为了使自己强大再强大,一个个的“他”,再划出线来,组帮结党,各自归队,党同伐异,其人身安全性似乎随之得到巩固,却不知带来的社会破坏性,也与日俱增,有时失控,便引发旷日持久的危机与动荡。这就超出了最初组建帮党的预期。

可以说,整个20世纪上半叶的闹嚷纷争,社会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中华民族付出沉重的生命代价,多半正由帮党之祸导致。

宵小群氓、政客文痞不必说,即使号称“精英”的文化名流,他们身上流淌的,也并非都是鲜血,他们的血里也有毒、有菌、有病,但其中一些人,因为他们身上的光环一直放光,我们都满不在意,另有些人,出于某些需要,已经被改头换面,本来的光隐退后,人也退到了幕后——这个时期的历史,被改写过多,我们都需花费巨量的精力来打扫收拾,还历史以清明。

在这方面做得很杰出的人文学者,前有谢泳,他通过对西南联大和40年代中期《观察》杂志这两个个案的研究,复员了一部分史实,解开了大学之为大学、报刊之为报刊的真正内涵究竟在哪里,后有张耀杰——他本是曹禺、鲁迅、胡适研究专家,后来跳出来,研究当时整个的文化界,发掘历史背后的东西,发现20世纪初叶的知识精英、文化精英,虽然有过这样那样的贡献,但他们严格说多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现代”精英,他们的“公民”意识、法治理念,多比较混乱,甚至与之相悖。而且,精英们的门派、党派观都很强,彼此对立不容,大体上可以分作法日派与英美派。

国民党内,法日派李石曾、吴稚晖、顾孟余、沈尹默等人与蔡元培、蒋梦麟、石瑛、王世杰等英美派有党争;延及文化界,陈独秀、鲁迅、周作人、郭沫若、田汉、郁达夫、沈尹默、胡风这些人,在日本混了几年,“连一张正式文凭都拿不到”(《历史背后——政学两界的人和事》201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3月。以下未注明出处者均见该书),与英美派之间也有许多隔阂,以鲁迅尤甚。
 
鲁迅的一生,是好斗的一生,他的“假想敌”特别多,一旦树立,就会“特别打几棍”。
鲁迅说“这两年来,水战火战,日战夜战,敌手都消灭了,实在无聊,所以想再来闹他一下,顺便打几个无聊咬我的家伙”(154-155页)。他一度和弟弟周作人不和,跟带着与周作人关系密切的《语丝》同仁钱玄同、刘半农、江绍原、孙伏园们,都成了“贱胎”,受到攻击。
鲁迅是尚未掌权的法日派势力之一。他曾极力鼓动女子师范大学学生许广平和她的同学刘和珍等人,与校长杨荫榆“斗”,因为法日派的国民党高层想排斥异党,杨荫榆即使开初留学过日本,但后来又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过教育学,属于英美派。于是许广平等人散发公开信,骂教务长“你真没人格 当杨荫榆的走狗 还想当我们的教务长么 快滚蛋吧”(167页),逼得教务长引咎辞职。对此,在《两地书》中,许广平给鲁迅写信说,他们“对于违反民意的乱臣贼子,仗三寸剑,杀万人头,饮千盏血”。这应该视作一切烧抢者、造反者、革命者们的逻辑。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以“正义”自居,把别人派为“非正义”,再以“正义”的名义砍人、杀人,亦不足惜。
至于谁赋予他们自居“正义”的权力,通过什么程序、手段赋予了这样的权力,这样的“正义”可不可靠,非正义者是不是该打,假如该打,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追究等等,这是许广平的盲区,也是鲁迅的盲区。
“杨荫榆担任女师大校长虽然不是众望所归,也算得相对合适的校长人选”(170页),学生有什么权利驱逐政府任命的国立大学校长呢?
这在法律程序和制度规则上,确实是“非法的”。
鲁迅不仅意识不到错误,反而煽动、支持他们继续斗下去。学生因着背后又有李石曾等高层权贵撑腰,就很是有恃无恐了。这时,鲁迅跳到第一线,积极加入进来,出席会议,撰写呈文,联合知名人士发表宣言,而且写了好几篇文章,要“痛打落水狗”。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词!
杨荫榆因此成名、留名。后来钱钟书的夫人杨绛先生,在《回忆我的姑母》中借自己母亲的口,评价她的三姑母杨荫榆,说杨“其实是贤妻良母”(《将饮茶》115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杨更是一个不幸的人,年轻时被家人说给了一个嘴角流哈拉子的傻男人,抗婚回家后,从此“投身社会,指望有所作为”(同上,115页)。最后是因为日本人侵占苏州,经常奸淫掳掠四邻,杨荫榆懂日语,上门找到他们的军官,义正严词地责备他们,军官不得不命令部下退还财物;1938年1月1日,两个日本兵哄她出门,开枪把她打死。
受鲁迅煽动,以钱玄同、刘半农打头,陈独秀、胡适、蔡元培、周作人等《新青年》同仁加盟,在自己还没有盛名远播,也没有来得及内讧时,为了确立白话文的地位,祛除文言文,早先他们成功策划、“围剿”过当时和严复齐名的、著名的翻译家林纾(琴南)。而他们又都是“由阅读林译小说起步从事文学创作的”(22页)。
钱钟书也说,他是“读了林译而增加学习外国语文的兴趣的……假如我当时学习英语有什么意识到的动机,其中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够痛痛快快地读遍哈葛德以及旁人的探险小说”,“好译本的作用是消灭自己;它把我们向原作过渡,而我们读了原作,马上掷开了译本”(《林纾的翻译》)。
冲锋在前、多次无中生有地中伤林纾的皖籍人士陈独秀,1919年3月遭到浙江籍汤尔和、沈尹默、马叙伦等人的排挤,离开北京大学(37页)。同时受到排挤的皖籍人士还有胡适、刘文典、高一涵(78页),浙江籍学人也排挤四川人、反孔学者吴虞等(66页)。
1933年,民权保障同盟会的宋庆龄、鲁迅等人,则极力主张开除胡适,蔡元培消极顺从,随后蔡元培与林语堂一道退出该会(147页)。
但浙江人内部并不和睦。譬如蔡元培赏识的是胡适、顾颉刚等人,不赏识鲁迅,鲁迅一直耿耿于怀(155页)。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表示不满,对于有厚恩于他的蔡元培,多次进行毫无原则的贬低。
赵陵江披露道:1927年10月初,鲁迅从广州抵达上海。离粤前夕,致信翟永坤说:“中山大学的一切职务,我于三月间早已辞去了,在此已闲住了六个月,现在是肚子饿而头昏……我先到上海,无非是想寻一点饭。”然而到沪后,他很快感觉到上海滩的饭碗并不那么好寻,居大不易。做学问么,没有参考书;写小说么,缺乏相关的生活积累;教书么,不感兴趣;回北平么,有这个念头,却顾虑重重。靠辛辛苦苦爬格子、编刊物所得的收入,实属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养家糊口。处于失业状态的鲁迅日益焦虑,留下了这样的话:“现在是专要人性命的时候,倘想平平稳稳地吃一口饭,真是困难极了。我想用用功,而终于不能,忙得很,而这忙是于自己没有益处的。”(致江绍原信)“正当鲁迅在上海因失业而弄得心力交瘁之际,‘大救星’从天而降,老上司兼绍兴老乡蔡元培又一次(上次是1912年)救助了他”。该年12月,经许寿裳牵线帮忙,鲁迅被中央监察院院长、大学院院长蔡元培聘为“大学院特约撰述员”,那是个“挂名闲差”,光拿钱不做事,月薪三百大洋。薪水“定期支付四十九个月之久,未曾拖欠,共计一万四千七百元大洋,折合黄金四百九十两”。
这是一笔丰厚的、“平平稳稳”的固定收入,它成了初到上海的鲁迅的救命钱,“使他得以在上海滩上安身立命,并为他进而操自由撰稿之业、打‘壕堑战’,奠定了牢靠的经济基础”。1932年,“特约撰述员”的待遇被裁,鲁迅的经济状况顿感拮据,无奈之下,竟把与许广平的往还书信拿来出书换钱了。“为啖饭计,拟整理弟与景宋通信,付书坊出版以图版税。”(致许寿裳信)
但在如此重要关口上,鲁迅没有感念蔡元培。当国民党元老之一的李石曾“向蔡元培在教育学术界的权威地位发起挑战”时,鲁迅更看好的是李石曾一派政治上的势力(158页)。并且,当鲁迅通过许寿裳获知蔡元培已口头表示要聘其为“特约撰述员”的消息后,曾先后在给江绍原、章廷谦的几封信中就“饭碗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反复表示对这个饭碗实在不太“感冒”。10月21日,他在致同样将被受聘的江绍原的信中说:许寿裳“有信来,先以奉闻。我想此事与兄相宜,因为与人斗争之事较少,但不知薪水可真拿得到否”。“与兄相宜”四字妙甚,难道“特约撰述员”这一美差于“弟”(鲁迅自己)就不相宜?
十天后的信中则说:许寿裳“所谈事迄今无后文,但即有后文,我亦不想去吃,我对于该方面的感觉,只觉得气闷之至不可耐”,口头上已明确表示不想去端“大学院”的饭碗。
又七天,他致信章廷谦,说:许寿裳“本云南京将聘绍原(按:此处显然省略了“与我”二字),而迄今无续来消息,岂蔡公此说所以敷衍季弗(许寿裳)者欤,但其实即来聘,亦无聊”。又一月后,也就是蔡元培的聘书送达前的十几天,盼聘书盼得焦躁不安的鲁迅,“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气”,在致章廷谦的又一信中,尽情发泄了对蔡元培的不满:“太史之类,不过傀儡,其实是不在话下的,他们的话听了与否,不成问题,我以为该太史在中国无可为。”
这里所说“太史”,指的就是蔡元培,旧时称翰林公为“太史”,蔡系清末翰林出身。赵陵江分析认为,鲁迅信中那一个“类”字,境界全出,使得自己对于蔡元培的鄙夷之情,“跃然纸上”。可是后人会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盼“大学院”的聘书,如大旱之望云霓,又为什么要屡出豪言,表面上故作清高之状?既然视蔡太史为不屑一顾的“傀儡”、言而无信的“小人”,为什么还一门心思要到“傀儡”门下去充当“食客”,总嫌人家的聘书来得慢?平心而论,不管是讲新道德,还是讲旧道德,对鲁迅当年表现出来的为人处世的心态与做派,都无从有在理在情的说道,足见他不怎么厚道。
事实也表明,由于鲁迅和蔡元培曾有“旧怨”,当年他在是否去吃“撰述员”这碗饭的问题上,曾有过一番痛苦的思想角斗。但最终接受了蔡元培安排的这个“无聊”的饭碗,而且一吃便是四年多,直到因“绝无成绩”,被裁撤为止。要是没有这笔钱,“以鲁迅那样的性格,那样的健康状况,他能否活到五十六岁,肯定是一个未知数。这样说并非耸人听闻,因为在旧社会的上海滩上,年纪轻轻的文化人,早殁于贫病交加(如蒋光慈、朱湘等便是如此)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新闻”。
1932年3月2日,鲁迅还致信许寿裳,代弟弟周作人谋留商务印书馆编辑职位,蔡元培多方努力,保住了他的饭碗。然而正是这个周作人,出于和鲁迅同样的理由,1926年2月9日就写过清算蔡元培的文章《外行的按语》(158页),7月19日又发表《我们的闲话(二六)》,挑战蔡元培(160页)。
1929年7月20日,周作人在私人信件中,甚至反对蔡元培回北大任职(161-162页)。始终君子如一的蔡元培则热心如初。
可见得鲁迅兄弟对于英美派人士的嫉恨,是多么根深蒂固、没有底线,几乎成为了一种本能。
可怕的更在于,恰如张耀杰先生总结的那样:鲁迅“致死不妥协的精神”,所针对的最为直接的对象,并不是日本人和国民党政府,而恰恰是被称作“四条汉子”的田汉、周扬等人;对鲁迅构成最为直接也最为致命的精神伤害的,不是来自日本侵略者和“以汉奸的姿态出现在我们左右的”赵太爷、钱太爷、假洋鬼子们,而是自称“同志”却偏要与鲁迅内斗内耗的田汉、周扬们。文革中清算“四条汉子”的,同样不是外来的帝国主义、本土阶级敌人,而是被田汉、周扬们引为“同志”的革命小将与老将(217页)。
宿命的历史很无情,它一次次被风刀清晰地刻录下来,虽然据说有一种人是铁了心宣布不相信“宿命”的。
 
1月8日

陈乐民先生

 

第一次在组里听朋友说起陈乐民先生逝世消息。起初对陈先生一无所知,网上找了一点资料,隐隐约约地觉得很多文章观点,似曾相识。找了很多学者的悼念之作,下面这篇开头提到了2008年的逝者,算是对过去一年的小结,于是选了这篇,其中提到了第四代学者的概念,也很值得玩味。 《南方周末》发表了另外一篇回忆文章,角度偏重体制内经历,可以对比阅读。相比之下,学者雷颐先生的悼文,更加有文人相惜的姿态。

看陈先生的经历,对自己也是心有戚戚。国际关系或者政治,是自己当初折中历史和职业的一个选择,预备将来做外交官,不想读了语言学,却又常常被人当作文学出身。实际上,看过我从小到大作文的人,一眼能够看穿我的文笔和才情的底限所在。

陈先生生平,大概与乔冠华同时代,乔在德国读哲学,业余当记者,以现在自己的处境度之,大概也是《环球时报》、《国际先驱导报》、《新京报》、《南风窗》等“海外特约记者”身份。在海外给国内写稿赚点稿费,大概是对新闻和时政有所偏好的留学生的一个副业,当年语言学大家王力先生在巴黎,也以王了一署名,给国内写稿子,最后还结集出版,《龙虫并雕集》。如果结合日常写作和对所在地的关注,积小成多,也能够成为一个业余的“专家”。这是我从2006年开始的想法,但愿2009年也能够有时间和精力,继续下去。

谢志浩:菊花残,满地霜——悼念陈乐民先生

[日期:2009-01-08] 来源:学术批评网  作者:谢志浩 [字体: ]
 
一、2008年失去两位智者
 
2008年12月21日,追怀去世的文化大家。想不到,2008年一年之内,竟有三十来位文化老人离开这个鲜活的世界,当代中国学术版图,由于这些学术大家的离去,呈现严重的塌方。
    
统计2008年去世的文化老人的年龄,苦涩之中尚带一丝宽慰,好多学者得享高寿,未尝不是学术晚辈的福报。蔡尚思104岁,王养冲101岁,骆耕漠、谈家桢100岁,瞿同祖、周尧98岁,陈锡祺、陈振汉、任美锷96岁,王永兴95岁,王叔岷94岁,贾植芳、唐敖庆93岁,王名扬92岁,滕维藻91岁,张芝联、蒋学模90岁,孔德成89岁,彭燕郊、柏杨、王元化、陈述彭、方平88岁,袁可嘉、金堤87岁,萧萐父84岁,彭明83岁,严四光、金开诚76岁。百岁老人有四位,九十老人有十三位,八十老人有十位,不到八十岁的有两位。

元旦期间,虽染微恙,终有闲暇。信手打开学术批评网,迎面看到陈乐民先生于2008年12月27日去世,遗体已经于29日上午在八宝山火化,这是2009年听到的第一个不幸的消息。陈先生生于1930年,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且有书画娱情,佳人陪伴(先生的夫人资中筠亦是我所敬重的学者),按理说再有十年、甚或二十年寿数,亦属正常。

2008年流年不利,5月9日,有学问的思想家王元化先生离开我们,12月27日,国际政治学界的中原武林超一流高手陈乐民先生溘然长逝。一年之内连续失去两位智者,中国知识界、思想界何其不幸!当代中国学术版图中,具有理性清明的第四代学者,更显寥落了。
 
二、第四代学者的异数
 
百年中国学术地图,大陆鼎革,第四代学者可以说“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陈乐民先生也不例外。不少晚辈,看到陈先生深厚的文史功底,大学先后竟上了四个(燕京大学、中法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好生羡慕,竟有不少晚辈认为先生底子好,比如雷颐在《一身跨两代:阅读陈乐民》一文中,就典型地表达了此种看法。雷颐是我所尊敬的学者,他认为陈先生底子好,肯定有他的理由。大概,在雷颐先生眼中,陈乐民身跨两代,文人的情趣,传统的礼数,浸润那一代的心灵。江山易手,大陆鼎革,在大历史上,真是礼崩乐坏。陈乐民那一代,小时候,所感受的人文生态,到了1949年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我之所以说陈先生底子不好,指的是与第二代、第三代学者相比较,传统在他们身上,已经很弱了。而且,生不逢时,一出生,就赶上九•一八,上小学的时候,日本已经占领中国半壁江山;高中的时候,国共争锋,兵连祸结;大学求学,已经是新社会了。大陆第四代学者,生存环境,格外残酷,人所共见。所以,在我看来,第四代学者,就更应受到同情的了解与温情的敬意。总与前三代相比较,第四代的收成,显得更加可怜。我一般不愿意论述第四代学者的学问,比方说王元化、江平、吴敬琏,历史没有给他们做学问的环境和心境,实在寻找第四代学者的成果,我们只能跨越浅浅的海峡,来到台湾。时代的印痕,谁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摆脱。
    
“后天失调”,指的是没有从容学习前辈学问的氛围。看到先生与四所著名学府的关联,把李怀宇惊羡的,目瞪口呆。民国时代,一个种子选手,同时与几所大学有关联,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情形。这是1949年之后,晚辈们少见多怪。钱伟长1931年同时考取清华大学、唐山交通大学、中央大学、武汉大学、厦门大学。资中筠1947年考取燕京大学,尽管父亲资耀华先生是平津有名的银行家,教会学校昂贵的学费不成问题。上进的资中筠,获得燕京奖学金,可以免学费,还是毅然决然退学,梦想水木清华。为了保险起见,跑到上海考了沪江大学、圣约翰大学。结果,天随人愿,同时考取三所大学,当然,清华是首选。资中筠就是奔着清华图书馆去的,水木湛清华,真是做学问的仙境。老辈人曾经拥有的最低限度的自由,晚辈可望而不可即。
    
实际上,北平之大,已经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陈乐民一连串上了四所大学——燕京大学、中法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但是,人文生态已经发生变异,转型时代的风尚,不可能不体现在大学,大学也不可能不经受转型的痛苦折磨,比如说,正常上课的时间,已经难以得到保证,院系调整和思想改变运动,若一体两翼,大学无论从生态或者心态,都在进行蜕变。
    
1953年,院系调整过后,陈乐民和资中筠的两所母校燕京、清华,物是人非。燕京大学已经从学术版图中消失,清华大学文科和理科,被肢解到北京大学,北大红楼风景不殊,但是改换门庭,北京大学鸠占鹊巢,来到燕园。一系列的外科手术,加上内科手术——思想改造运动,人格不独立、思想不自由的种子选手,就被克隆出来。
    
陈乐民先生经过,来到原来燕京大学的所在——北京大学,连毕业论文都不用写,照样毕业。早陈先生两年毕业、后来成为陈先生太太的资中筠,至少在清华还完成了毕业论文,尽管导师是钱钟书,但是,资中筠与学友冯钟璞(宗璞),已经没有那份淡定与从容了。火热的革命浪潮,席卷北大红楼、水木清华与未名湖。
    
当然,陈乐民的老师,都已经成为我们眼中的大师,在这个把大师当作稀缺资源的时代,无论如何,也是眼红心热,似乎我们已经患上了“大师欠缺综合症”。
    
第四代学者,最怪异之处,就在于自觉成为“棍子”,学问者云,实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是重用周扬、培养姚文元的时代。所以,在那个时代,那么多政治运动,养育了学术界“杀熟”的种子选手。陈乐民看到“脱裤子”“洗澡”运动中,清华外文系主任吴达元先生,可怜巴巴地做检讨,有点于心不忍:‘吴先生的检讨已经够深刻的了’,就可以引来无数群众的目光,组织就要派人给具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陈乐民做工作。可见,思想改造运动,就已经开始自觉培养“杀熟”的种子选手了。好在陈乐民1953年就毕业了,帮助老师过关的时候,还可以温和地称呼“先生”。但是,尊师重道的传统,开始礼崩乐坏。
    
陈乐民在严酷的时代,作为“党的好孩子”,确实非常幸运。一般人看到的是,陈乐民作为新中国培养的新知识分子,在百废待兴的时代,刚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外事口”,从事“民间外交”的翻译工作。要是在民国,外文系的种子选手,要么教书,搞研究,要么翻译文学作品,那才是真正的学术工作。但,在新朝,口译和笔译文件,才是上品。现在回想起来,只是充当工具,“外语”本身的人文属性,已经不大具有,可以为意识形态争论出力,这才是重要的。
    
服务于世界和平理事会的陈乐民,长期住在维也纳,幸运之处首先在于躲过了多次政治运动中的尴尬,即不当运动员,也不运动别人。就是在维也纳,爱情来到陈乐民身边,1956年维也纳来了一位陈乐民清华的校友——资中筠。能够与佳人资中筠过一辈子,我们晚辈特别羡慕,陈乐民是特别有福的人。
    
难以想象,冷战的时代,铁幕张开,一对爱侣能够“超然”于不堪的国内政局,经历国际风云的洗礼。如果,要说陈乐民先生开辟的“欧洲学”的渊源,不能不说维也纳的四年历练。陈乐民的脚步,走过欧洲好多地方,“万里路”所见所闻,作为酵母,为以后的学术发酵,起到了关键的作用。现在搞国际政治学、国际关系学的后生,所谓第五代学者,不一定都有陈乐民这种便利。
    
当然,陈乐民幸运的地方,还在于得遇有情趣的大干部,比如李一氓、楚图南,都是陈乐民的领导。李一氓、楚图南都以书法名世,李一氓还是一位大藏书家,在维也纳,老先生搜集不少马克思、恩格斯老版本的图书。耳濡目染,使得陈乐民具有深厚的文史情结。陈乐民、资中筠要是碰上混账的大老粗领导,能否成为读书人,就很难说了。当然,陈乐民、资中筠自己的业余爱好,“童子功”也在起作用,陈乐民为了慰藉故国之思,来到维也纳的时候,带去了不少文史书,比如李杜诗集。
 
三、两次思想解放
 
八十年代,陈乐民、资中筠两位先后离开外交部,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陈乐民1983年,资中筠1985年。资中筠来到社科院,还是李慎之先生点的将。资中筠在飞机上巧遇李慎之,“慎公”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感动了资中筠。
  
李慎之这个人,具有学术领袖的气魄。八十年代初期,“慎公”作为社科院美国所掌门人,引进茅于轼、资中筠、严四光,别具一格的学术眼光,于此可见。茅于轼对美国所非常感怀,进入那里,如鱼得水,因为美国所的学术环境非常宽松。陈乐民内心佩服李慎之先生,但是,温文尔雅的陈先生,胆子比“慎公”要小多了。但是,陈乐民执掌欧洲所时,奉行无为而治的理念。陈乐民、资中筠来到清水衙门——中国社科院,本来就是为了那里的清闲,摆脱外交部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两人都是做不来“官”的,他们给自己后半生的定位,是非常清晰的,陈乐民研究欧洲之所以成为欧洲,资中筠研究美国之所以成为美国。
    
陈乐民担任欧洲所所长,资中筠担任美国所所长,成为当代中国国际政治学学术标杆。国际政治学术界,原来的主旨也不是学术,只是为有司提供一点咨询。但是,有三位学者,为思想贫瘠、学术孱弱的国际政治学界灌注了生命力,那就是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国际政治学界也有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李慎之为中心,以陈乐民、资中筠为两个基本点。三剑客,现在只剩下一剑客,思之惘然。

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之所以成为国际政治学界的三剑客,他们在1978年的思想解放当中,经过反刍,明白了一些道理。吃着“狼奶”长大的第五代国际政治学者,疑似明白了一些道理。就像有些很乖的学生似的,你问他:明白了吗?他也在不停地点头,实际上并没有明白。第一次思想解放,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疑似明白道理。但是,1 989年就不一样了,“慎公”坚决不做官,九十年代中期,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大彻大悟。这次思想解放,没有悲悯之心,没有人格独立,是根本做不到的。为什么这一时期,不少老辈知识分子彻底明白道理,而“现役”知识分子——第五代学者,反倒不能进一步解放自己的思想,而在那里装傻充愣,实在是舍不得眼看着到手的利益,知识分子一旦丧尽天良,什么勾当都能干的出来。
    
第四代学者多数不能进行第二次思想解放,因为,他们没有反思一生的勇气;第五代学者,多数不忍心舍弃到手的利益。所以,进行两次思想解放的学者,屈指可数。只要迈过这道坎,就会成为公共知识分子。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之所以赢得知识界、思想界的敬重,就在于他们已经成为难能可贵的公共知识分子。
    
四、天鹅绝唱
 
早就听说陈乐民先生患有肾病,每周一、三、五都要到医院透析。到了“多病所须惟药物”的老境,长时期服药,副作用自然是很大的,关键在于,有可能丧失志趣。陈乐民先生乐观态度,使得病情比较稳定,同时,老先生愉快接受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约请,前往燕园登台授课。别看老先生早就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指导研究生,但是,并没有进行过系统授课,我觉得李慎之、陈乐民、资中筠三剑客,没有及早在大学里面给本科生授课,绝对是国际政治学术界的巨大损失。尽管,越来越不能令人乐观,但是,大学毕竟是知识分子最适宜的社区。
    
2002年北京大学三教101教室,在学生的搀扶下登上讲台的陈乐民先生,开始给大三的学生传授《欧洲文明十五讲》。别看老先生疾病缠身,但是,只要开口讲课,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气象万千。每讲后面,还要学友们提出问题,当堂答问。整整一个学期的授课,老先生全神贯注,诲人不倦。
    
有人要问了,身体这么差,老先生还坚持了一个学期的授课,到底图什么?北大国际关系学院早点把老先生请来,该多好啊!中国学国际关系的学生,就数1999级北大国际关系学院的学生有福气,能否得到三剑客之一的真传,很难说。但是,能够看到一代高手的表演,已经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了。老先生其实是在寻找衣钵传人呢?
    
老先生的苦心,没有白费。北大国关学院的学友们,对老先生的讲课,进行了录音,种子选手还将录音进行了整理,最后,讲课整理稿《欧洲文明十五讲》,列入北京大学出版社名家通识讲座书系,于2004年1月出版,到2005年4月已经印刷四次。我看到后,惊喜异常,正好作为比较文化学的教材。北大出版社名家通识讲座书系,浏览过不少本子,但犯有同样的毛病,其实是写出来的文章集锦,叫了一个《十五讲》的名称而已。陈乐民先生的这本《欧洲文明十五讲》真是讲出来的,而且讲出了一番道理,老先生对于讲出的这番道理,具有深切的体会和感受。
    
看着老先生娓娓而谈,不知不觉进入思想的境界,随着老先生的讲解,思考欧洲之所以成为欧洲,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老先生胸中有一幅世界文明史的画图,才能够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私心以为,《欧洲文明十五讲》与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有异曲同工之妙。老先生关于欧洲文明史的体会和思考,在这本书里都能够有所体现。不妨说,《欧洲文明十五讲》是老先生的天鹅绝唱。
 
2009年1月7日
 
1月7日

最近看的一本书

 

布里斯托市中心的Fopp有很多企鹅图书3镑打折卖,其中有Niall Ferguson的Empire和Chomsky的Hegemony or Survival,前者有很多版本,这次碰到的比较便宜;后者是Chomsky一直是自己领域内出身的公共知识分子,说实话,Chomsky一边骂美国政府,一边用美国国防部的经费研究自己的语言理论,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学者生活。过年花钱点买了两本,今年在Fopp还有很多不错的电影可以买。

作为资料补充,我就看上面这本《大英帝国的崛起与衰弱》The Rise & Fall of The British Empire.看一些自己所在国度的前生后世,对于理解自己祖国的过去和将来,别有眼界和心情。

 

1月3日

找到了这段结尾的原文

〈〈远大前程〉〉,Great Expetations的结尾,在上海译文出版社的普及本的翻译中很美,今天看了这部电影,找到了结尾的原文:

'"We are friends," said I, rising and bending over his, as he rose from the bench.

"And will continue friends apart," said Estella.

I took her hand in mine, and we went out of the ruined place; and, as the morning mists had risen long ago when I first left the forge, so the

evening mists were rising now, and in all the broad expanse of tranquil light they showed to me, I saw no shadow of another parting from her.'

不过,这部小说还有另外一个结尾,是Pip在街上遇到了Estella,后者在前夫死后,再嫁一名医生。两人互致问候后再见。狄更斯听从了朋友建议,采用了上面的结尾。不过这个没有发表的结尾,似乎更加符合英国人的独头茧的性格。昨天和朋友吃饭的时候,提起了英国家庭的人情,朋友有点唏嘘感慨。我曾经看过Alan Bennett的Untolde stories,提到了自己家庭的故事。作者,或者是英文,不善煽情的叙述,将英国人感情的冷漠、孤立和压抑,表现的很好。

英国人的情感,是一种奇怪的压抑,不是压抑自己的热情,而是压抑自己的冷漠和孤寂,因为他们的哲学和文学,通过内省,发现自己感情里面除了冷漠和孤独,别无他物,找不到人类“应该”有的或者世人追捧的热烈、热情,于是像压制恶一样,去压抑自己的冷、孤、硬,寒,生怕泄露给别人。因此一个英国人对爱感受,也许是觉得是无话可说,无情可表,因此显得有点酷,或者用绅士的举止去缓和内心希望感情的宣泄压力,确切地是说情感表露的社会性要求和无情可说的贫乏之间的张力,所谓”为赋新词强说愁“。

家庭故事,是一个很有的切入点,曾经在国内很红的<<沧浪之水>>开篇就提到的父与子之间的期待,很中国。而最近在看的<金婚>以及过去的婚姻系列,也是展开了中国社会人情故事,曾经有一次在地铁上碰到Bennett,认出了他来,主动和他打招呼,我说也许他的家庭故事,在中国会慢慢变得流行,因为中国人的感情世界也正在慢慢被自己的大众文化所关注讨论。随着留英时间越久,我越来越沉迷一些更加软性的感受,打算实验或者推翻一些过去对英国看法为消遣,也日益觉得中国社会可爱的地方。

 

12月28日

毛泽东思想和丹下左膳

 

 

 

阪东妻三郎的《丹下左膳》我已经大约六七遍。2009年的任务就是收集上面的丹下左膳片子,在圣诞节的时候把它们看完。 一个独眼龙,失去了右手的剑侠,阪东版的丹下让我感受到了毛泽东思想的力量。在中英外交上,1993年因为毛泽东的纪录片,曾经有过一段小小风波。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另一部纪录片Declassified: Chairman Mao (2006) 的最后,解说大意如下:当人们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毛泽东作为一种社会可能,就出现了。这句话可以很精辟的解释为什么毛依然在现在的中国受到追捧,这里不仅是中国社会内部的诉求,也是中国人在世界格局中的精神力量。孔庆东成为这方面的文化代言者。起码对我来说,毛的反叛、平等理想和成功业绩,在中国2000年的历史中是一个循环,而对一个短暂的世界性历史来说,是一个原创的奇迹。

我看到的丹下左膳,也是如此,不过仅仅是萌芽。